鄉土小說選—八塊厝的故事

4

鄭煥著

 

        黃阿吉的腳傷完全復原了,我沒有再到醫院去的必要。想到那希特勒鬍子,我氣餒了,還有那醫生輕率的承諾,也很使我厭煩,所以我更不想再到醫院去探望她了。

        真的,探望一次,得花多少冤枉錢呀!

        於是,我逐漸淡忘她,她不過是芸芸眾生中的一個有生命體,何必過份重視她的存在呢?

        何況她不過是八塊厝的女性,而我是梅街的男性,梅街比八塊厝大,比八塊厝繁榮,也比八塊厝近於縱貫鐵路和公路,那裡的女性,我相信全都比她漂亮。

        她年紀比我稍大,我正值少年,血氣方剛,前途燦爛,何必紆尊降貴,單戀一個護士 —— 一個不是具有頂頂高尚意義的女護士?

        所以我打算全部全忘了她。

        可是,偏偏的,我又碰見了她。

        是黃昏,吃過夜餐,沐浴完畢,我正打算到附近蹓躂一番,儘管這裡沒有什麼值得觀賞的景物。

        是她,秋子正從街上往大溪那邊走去。

        她在沉思,憂鬱的眼神看著前方角板山的山峰。

        「哈囉,秋子小姐!」 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 我跟她打招呼,可沒有意思再進一步跟她搭訕。

        「啊,你!」她吃驚的睜大眼睛望望我:「散步麼?」

        「嗯。」

        「不到街上去麼?好久沒演電影了,晚上有長谷川一夫的「中國之夜」。」

        「一部舊片子!」

        說完,我忽然心血來潮:「嗯,妳是要回家去的麼?讓我陪妳一程子好不好?」

        「謝謝你,我真寂寞得厲害哩!」

        我不斷做著投擲鉛球的姿勢,藉以平息心中興奮的情緒,一面也好讓我的隊員們知曉我之所以能夠跟她走在一道,完全是出於偶然,更要讓他們知曉我全沒有半點非份之想。

        「這些天炎熱,你們碩辛苦啊!」她說。

        我大搖其頭,表示不在乎:「台灣本來是亞熱帶地區啊,難道生為台灣郎怕炎熱麼?」

        「做飛行場不比做水田,工人們一定覺得吃不消!」

        「嗯,是吧。」

        我又跳了兩下,把「鉛球」擲出去,當鉛球該著地的時候,我煞有介事的說:「八米三!」

        「嗯,」她笑了笑;「你對運動很有興趣是吧?」

        「嗯,算起來是喜歡的,鉛球、鐵餅、標槍,我都投得相當不錯哩!」

        「你對打網球有興趣麼?」

        「打得相當不錯,只要能找到好搭擋。」

        「我本來也喜歡打網球的,可是回到鄉下來,就很少打網球的機會啦!」

        「這裡的國民學校不是有一所網球場麼?」

        「就是要到那裡,如果想打的話。」

        「妳那裏不是太忙碌了些麼?」

        「不太忙碌,就是脫不開身,我叔父說,想另外找一個藥僮,可是沒有一個合適的。」

        「你的叔父……,噢,起先我還以為他是妳的父親哩!」

        「八塊厝的人都知道他是我的叔父。」

        「妳們是道地的八塊厝人?」

        「嗯,我們生於斯,長於斯……死於斯……噢,你們不是看到了我們家祖先的墳墓麼,就在這個地方?」

        她指指路邊。這裡已經被剷平了,看不出有墳墓的痕跡,但是右手還有零零落落的幾堆墳墓,路這邊不是飛行場的預定地。

        「這裡有太多的墳墓,我不知那一箇是妳們祖先的墳墓…」

        「就是朝向角板山的,人們說那所風水很好,可惜卻被迫遷移了!你們沒注意到麼?那個姓梁的?」

        「姓梁的!」

        我驚訝的小聲叫了起來,那不是地理先生說要出癲仔的墳墓麼?一所平凡的墳墓,我本來可以把它遺忘得一乾二淨的,可是我卻在它的原址附近碰到了他的後裔 — 一個帶有憂鬱眼神的女性!

        我的心亂跳,幹嘛,我要把這件事和迷信混在一起?

        我有說不出的惆悵,但我必須裝得心平氣和。我說:

        「怪不得你們家會出一個德高望重的醫生,蓋起樓房!嗯,我們隊員裡有一個地理先生,他也讚美你的祖先的風水頂好哩!」

        「做風水還要靠福氣,沒福氣是會被破壞的,我們家的風水不是被破壞了麼?」

        「但妳們已經發跡了;再者,妳們可以再找更好的地方去造風水呀!」

        「只怕一時找不到那樣合適的地方。」

        「妳很相信這一套麼?」

        「我不大相信這一套,但冥冥中似乎有這樣的東西存在。」

        「唔。」我呻吟,不再把話接下去。

        我們就那樣一直走著,走著,離開工寮已有好些距離了,飛行場也到了盡頭,再過去,地勢就開始下坡了。

        路旁有一丈多高的泥柱,我也不知道那是什麼,所以訝異的自語:「唔,那是什麼呢?」

        「水井,」她說:「我們何不上去看看?」

        「嗯,我們上去看看吧!」

        泥土是鬆鬆的,儘管有簡單的階段,仍很不易爬到那頂上去,她更艱難的樣子,於是我拉住她的手爬到上面。

        那並不是普通的水井,而是地下大水圳的透氣孔,上面有棋盤蓋子,提防人們掉下去,總有二三丈深吧,下面有轟隆轟隆的水聲,自大溪向桃園平原流去。黑黝黝的大水井。

        這附近的地勢較高,水井周圍附帶著些泥土給留了下來,於是成了一根大泥柱。

        我們並著肩坐在棋盤格子上面。

        我們遙望著夕陽。

        微風從西方吹來,吹亂了她的頭髮,也吹動了她蓋住膝蓋的裙子,那是斜格子連衣帶裙的死布衣。

        「好涼快!」她做一次深呼吸,掠掠鬆絲。

        「這是妳常來的地方麼?」

        「大了,就不能夠常來嘍,是孩提時代常來的,來這裡摘野花啦,採藥草啦或者捉迷藏…」

        「現在妳跟一個陌生人在這裡,有什麼樣的感觸呢?」

        「當然是很特別的,噢,真的,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!」

        我告訴她我的名字,然後我猜她的名字:「妳叫梁氏秋子吧?」

        「答對了四分之三。」

        「不叫秋子麼?」

        「應該是秋蘭,是我叔父硬要我一家人改姓名的,叫德原秋子,但是我還是喜歡人家叫我梁氏秋蘭。」

        「梁氏秋蘭小姐!」

        「嗯。」她綻出了微笑。

        沉默。

        她開始唱歌。

        那是公學校時代裡教過的童謠,叫「山上人家」:

        高高山頂,

        不知誰家,

        炊煙裊裊。

        ……………

        我們的手一直互握著,像是一對情侶。可不是麼?儘管我們相識沒有多久,兩個人的心卻像相戀數年的一般接近,溶和,分享彼此的快樂。

        我彷彿感到她的心在猛跳,我的也是。

        夜幕漸漸籠罩原野,她這才說要趕回家去。不遠了,高原的下端有一叢竹林,她說那個就是她的家 — 一個老式的大莊院,她母親這幾天患著失眠症,心情不寧,所以她這幾天總是來來往往的,替她母親打針,不然,她住叔父的醫院的時候較多。

        我一直送著她走盡高原,下坡,沒入夜色,也沒入了她的家,這才吹著快樂的口哨,回到「宿舍」來。

 

現代畜殖第十四集( 69年 7 ~ 12月 )、69年7月號 ( 140 ~ 142 )

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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